从审美的角度讲，中国恐怕是世界上最平等的国家。无论富人，还是穷人，不管小市民，还是老农民，大家一律喜欢貌似昂贵且形象丑陋的物件。

据我观察，中国人一旦有了一点儿钱，就开始忙着丑化自己的家居：玻璃翡翠葡萄串，合成塑料大对虾，歌星美女，还有一级方程式汽车比赛的招贴画等等，不一而足，直到把家里装饰得四不像方才心满意足。

中国各地的“旅游景点”，就是采购这类装饰品的好地方。小商小贩会蜂拥而上，向你推荐各种各样廉价且恐怖的“纪念品”。

在少林寺，刀、枪、剑这类主打商品，与痒痒挠摆在一个摊位上。这么多东西，最惹人喜爱的还是痒痒挠。这东西用白色硬塑料制成，看上去有点儿像裸体女人，一端还有一颗硕大的心脏。

游人还可以在这里买到制造声音的铁锤，茶壶指北针（不知是不是为了上茶的时候，给茶杯定位），还有一碰就乐出声来的慈祥老菩萨，外加各式各样的首饰项链、洋娃娃、健身球、扇子、相框以及必不可少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总之，布置家居应该有的东西都有。

有钱的中国人一有机会，就把自己的低级趣味展示出来，让世人分享。我知道有一个靠卖虎皮膏药成了亿万富翁的香港人，斥资在香港和新加坡兴建了几座光怪陆离的庭园，供游人欣赏。庭园不大，却像迷宫似的，到处是各种色彩的大小岩石，镶嵌有几尊佛像，还有若干小动物出没。在庭园的每个拐角和怪石旁边，都有一群兴冲冲的中国人在忙着摄影留念。

中国人怎么照相呢？我总结了一下，大概要分五大步骤。第一步，选一个所有游人都知道，而且必定都要去的景点。第二步，观察别人都在拍摄什么背景，最好是选一扇大门。第三步，让爱人走过去，站立在大门口。第四步，像专业摄影师那样蹲下，上下左右调整镜头，尽量让爱人把大门掩住，然后。抓紧时机按快门。这还没完，还要把爱人唤过来，看一看刚才被自己掩盖住的大门在照相机取景器里是什么样子。

有时，你会觉得中国人好生奇怪，怎么会选这样难看的外景照相？仔细一想，反正不管什么美景，都会被拍摄者所掩盖，负负得正，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出门没带或者没有照相机的人怎么办？别替中国人担心，各个景点都有十几位摄影师，身边摆着自己过去的艺术杰作招揽顾客。超现代印象派合成照相法，是中国人的最爱：用纸板制成或宫女或武士，游人在纸板后面站好，把脑袋从纸板上的洞洞里伸出来，就可速成。

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张都是人物特写，而且同一景点必定有几张，因为一起出游的每个人，都要在同一个地方留影。

中国人这么喜欢人物照，你可能以为他们个个擅长镜头前的表演。可惜，除了少许不慎照“坏”的照片，照片上的中国人一律是站得笔直，双手不自然地垂直向下，表情严肃地对着镜头。

不过，中国人照相，并非一定是追求艺术效果，更多的是要留下曾在现场之“证据”：“我去过那里，真的，不信，您仔细瞧瞧我身后的那个建筑物。”

在晃动的火车上，我曾遭遇过一次与照片有关的文化震荡。我乘火车从北京到广州，34个小时的旅程，邻座的中国人闲来无事，翻看我在中国拍摄的照片，好像他们不知道火车起码还得走一天一夜，翻看照片的速度，好像是在放电影，不到3分钟，一本厚厚的影集就看完了。原来，这本照片集里面只有风景照，我的尊容从来没有出现过，怪不得他们提不起兴趣。

只有一次，他们指着照片上的一个身影，问：“这人是谁？”

“一个中国人。”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几个旅客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互相看看，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好像是说：“这个老外真奇怪，给不认识的人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