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那满鬓的白发,我才发现人会老去孩子会长大。
总有一天,因果铮铮坠落之声中,会和着我们老去的白发,还有谁谁家的孩子在长大。对着看不清数不明的岁月,我竟盼望这样的结果。因为我们终于可以落实相视的微笑,贯彻那句一直未来得及实践的诺言。
可是,当我们的时光里真的只余白发,是不是我们三生三世的约已然坐化在了菩提树下。你的眼中,我的白发是如母石,温润盈洁把修行居住,而我的笑里,你的白发已成缕缕桑烟,清泥捻成念珠。
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不记得那秋日的桦树林里,我的泪和满地金子般的叶子争宠于风中;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不记得曾经在你每一个行过的角落里旋着转经筒;又会不会有一天,我那些长磕的风霜都被装进了春秋的衣袖,于是,来世的你,依然是我经语中的仰望。
如果注定下一次相遇是披着绛红的僧衣前来,那么我会早早的沁寒,做佛堂之上的酥油做成的花,在缘分里生暗自的香,不攀相聚的开放。
所以,东山的月啊,在我们都未老之前,请用明犀的俊眸,多朝这次的相遇里望一望,照亮我胸前嘎乌里写下的真言:我要做入世的蜀葵花,佩在那个人的身上。
又梦到小桥外婆家,青草木房的童话,墙上还留着我小的时候看世界的笔画。
童年是一朵青莲,有小桥清净,有外婆慈悲,有青草妙目,有木房静默,还有墙上雪峰
云朵的笔画。而我,是出现在你身旁的青梅竹马的姑娘。
当山上石间刻着的度母还鲜艳如常,当各色的石头重新垒砌了山脚下小屋的院墙,我看到青稞地里你高大的身量,还有俊秀的脸庞。阳光下,你的笑容告诉我,你的心里供着灯,千盏万盏不灭的酥油灯,扑扑猎猎的绕了一座坛城。原来,你早把青莲移植到了时光里,我是追随三万八千里匍匐在红墙之下的虔诚。
终有一天,我在布达拉宫金顶的第一缕阳光中,泪流满面。我向我的青葱岁月叩别,再不做尘俗守望的拉姆,从此朝觐的路是我远嫁的程。你若是活佛,我如何不做朝佛的觉母。
从此,我在绘佛的唐卡前清亮亮的念经,在天葬场里梵行,我再用三万八千遍诵经和三万八千次叩首,做你身前的赤子,望你的目光全是挂起的经幡。你可以在我淘米做饭里不信,也可以在香甜里不懂,因为只有佛陀知道,我们转世的芬芳。
只为了完成一个夙愿,还将付出几多鲜血,只为了完成一个夙愿,荒乱中邪正如何辨。
只为了完成一个夙愿,你扶我上銮驾,只为了完成一个夙愿,你又将我谪出凤辇。这雪域的风裹着杀伐的嘶哑,马蹄声都被斫成错落的凄凉。你实在搬不动这金戈铁马,于是,我便只能被你安排了悲欢离合。
我最后终是成为了雪,撒在最高峰处,外人看似可以悬挂云月,其实不过是最完整的妆容被置于天地的墓中。渐行渐远古道西风,连恩怨都成了背井离乡,于是我在余生的天路上,种下三千八百种资粮,供奉逻些城。
总有一天会明白,尘世里本没有天生一对的说法,也没有正邪的图案与底版的对照。那些关于爱情的众说纷纭,不过都是菩提树下的漫天煨烟。多少世人在杜撰着你的迎娶,还有我的中途逃离,我却只相信,即使来生,我依然会记得对念珠之温的一见钟情。
你给我九年的时光,佛却相伴我一生到老。即使五百年再加五百年,我们的相遇,都会一样的纤弱不堪,而世世的时光里,只泄露着,佛的悉心疼爱。
手中还有一缕牵挂,只盼归田卸甲,还能捧回你沏的茶。
我做那挂满经幡的山崖,只为你的手中还有一缕牵挂,然后从活佛的面前走过,走成可以任我摘取的格桑花。你说佛陀的身前没有归田卸甲,你只是想再捧喝我茶马古道上为你沏好的酥油加茶。
我搂着高原的血阳,抱着日喀则的双虹,坚持要把你留下,可是,你的笑告诉我,即使你走进我的帐房,那也是哲蚌寺的经堂。你对着别人问:看我是不是变了奇怪的装,可是,衣衫装不下我的心,我的心正在前往辩经场。
于是,我带着黑黑方方的茶砖,来到绛红僧衣穿行的雪山脚下,为你用雪山的清泉沏一泡没有海枯石烂海誓山盟的清澈之茶。宁愿把福分都藏在茶里,宁愿把修行都熬给煮茶,撩起白色氆氇衣袍,日月都在指间殷殷的笑。
总把自己想成是你的姑娘,是那个身如金瓶,面若格桑花的姑娘,然后,你正在青年的路上远征。我问飞扬的风马,什么是迢遥,什么是咫尺,风马猎猎,卷起我所有的思量,经语句句掀开,似在告诉我,我们耗尽的其实是一样的时光。所以,何必想,多久是一天,多久是一年,情歌从来都是不计长短的。
那一次遇见你,像是在我的梦里,蒙蒙细雨,月落乌啼。
那一次遇见你时,你像是从梦中走来的,犀犀亮亮的牙齿,犀犀亮亮的微笑。梦里的蒙蒙细雨哪里及得上珠峰的金顶时刻,梦里的月落乌啼,哪里及得上纳木措细吻夕阳。我的笑向你坠落,坠落得想就这样了此残生。
可是,你说,你是刻满经文的玛尼石,安放着佛前的灵魂,做世间所有漫游者的心灯。你说我是藏红花,散着药香的勇敢和坚强,可以为湿漉漉的流泪熨颜疗伤。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从来不想做柔弱目光里的唐卡,更不想在灼红心事里焚香。
原来,是我把你错认了。你的目光在天上,看朵朵白云全是白色的曼陀罗花开,开在日月交接处,开成独自一个人的今生来世。而我的目光给了地上的白塔,拈着檀香,追着桑烟,游成凡河里的黄鸯。
天上白云掠过尘间,掠过高原、山川和湖泊,就像你轻易掠过我。地上黄鸯却坚持把爱情朝圣。可是,我为你长磕的呼吸也只是在四千六百米上,你凌厉的鹰飞,让我只能直坠尘土之上,殉情于孤独的窠里。相遇,便断了魂。
幽幽曲笛声,应着窃窃琵琶语,声声萦绕在我梦中不愿散去。
当公主西嫁,许多的梦便跟从着连起长安和雪域。你想听幽幽曲笛声,听那个长安里能吹起落花的思慕的女子,把雪山般的心系上云霞。梦里你说,我是你的文成。我想弹窃窃琵琶语,弦音落在雪域那个男子怀中,便揣了一襟猎风中吹响的白色经幡。梦里我说,你是我的藏王。
可是,我在长安的荷塘,是一尾绕池环藕的锦鲤,池水深幽,却照不进半丝雪山的模样。我问鸳鸯,什么是执着,我问落叶,什么是自在,红尘的宝盖里,我却总是讨不到与你的真经。
你是雪山圣湖里金色的小鱼,带着无量心来渡化爱的虔诚。爱于是成为你我同看的月亮,长安一个,照成镜花,雪山一个,映成水月。情的深处,原来是没有桂花树与兔子的传说的只余皎洁。
曲笛与琵琶声声仍萦绕在梦中不愿散去,于是,梦便葬身在清苦之中。慈悲总是醒着的,告诉我们,月是有轮回的,我们都可以抱着一轮圆月,只是,你在初一,我在十五;只是,你在月中种下金黄的桦树,与画眉相约,我在月中,搭起雪花的帐房,等风来相约流浪。爱的轮回,原来是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