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文——我整个人生的最后一任同桌,两年的中专生活里最要好和最亲近的同学。我是个对文字有自己固执的且没来由的坚持的女子,排斥很多的词,比如:善良、温柔……许是这些词语太过美好,轻易不敢用。怕会让自己觉得小肉麻。今天,我提笔写下剑文的名字,最先跳到脑海里的词恰恰就是温柔、善良。
现在的剑文,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其实,每念及此,心中总是会为她感到深深的惋惜。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她当年的选择,走的路太委屈自己——
跟我一样,剑文的家境也不是很好。我们毕业那年,大、中专毕业生就不再包分配了。我们没有可倚赖的家庭,只能靠自己。毕业离校后,我回了临汾,她留在太原打工——“中冠酒家”(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这个名字,但还是记住了,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的记得这个名字),是一家小饭馆。剑文在那里做服务员。
饭店的工作时间很长,从早上9点一直到晚上12点,甚至会更晚。每天对客人的迎来送往中,端菜、递水、收拾桌子,是很累人也很烦人的工作。揣着一纸中专毕业证,手里拿着会计证、珠算证、派遣证的剑文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
她恋爱了。他是这家小饭馆的厨师。他的家在交城的一个小山村。
一年的朝夕相处里,她是温柔、勤快的服务员。他是踏实、细心的厨师。同是在异乡打工的年轻人,彼此照顾、倾听。她替他洗衣、收拾屋子。他帮她应对那些难缠的客人和应付老板的刻薄与苛责。就这样,在忙碌而清贫的青春岁月里,他们平静而简单的相爱了。
他们的交往并不顺利,剑文的父母极力反对。他们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这个从中专毕业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厨师,嫁到那么偏远的小山村,又做回农民呢?剑文是温柔而孝顺的。为了父母,她离开太原,回到家乡。他却一直不肯放弃。
200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她的来信——信中说“我要结婚了,爸妈同意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这封信,但是,我很想告诉你。祝福我吧!”。我仔细的看着她的信,对着日历反复的算着她结婚的日子。
我参加了她的婚礼,那是我第一次去运城,还是去运城郊区的一个村子。我要去祝福她。
见到我的时候,她给了我最热情的拥抱。她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到现在我仍记得当初的感觉。
接她走的是一辆“依维柯”。她上车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我却没有。——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不懂婚姻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不懂从此后她踏上一方陌生而遥远的土地,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也不知道她以后的人生会因为这一走而定格成另一番模样——那个时候的我满心的只有祝福。
之后,她有了第一个女儿……
再后来,她有了第二个女儿……
她跟我说还要生一个的时候,我简直没办法相信。细问之下,她告诉我,她要生个儿子。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一个儿子,为什么?
我厌恶过那个她爱的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虽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善良、淳朴、对剑文呵护有加。我厌恶他为什么非要个儿子。在我的理解和感觉里,他根本不尊重她。
剑文说不是我以为的这样。他们那里的大环境如此,没有儿子就觉得抬不起头。他也并不强求,说随她的意思。但是她不想让他背负压力,那些来自公婆,来自村民的压力。
于是,她有了她的第三个孩子,好在是个儿子。
就这样,她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上周日,她带小儿子回了娘家要住一段儿时间。我请了假去看她。我们四年没见了,四年里我们只能打电话,偶尔在网上聊几句。
我们在一起没有寒喧和客套。我们安静的说着这些年,也一起回忆我们当年读书的情形。岁月的流逝里,我们告别青春,有了家庭,成了孩子的母亲。
她说,想想学校,想想我们的专业“财务会计”,她是有遗憾的!十几年的求学,两年的专业学习,到最后,她却还是回到了农村,做了农民的妻子。她偶尔在村委会做一点儿工作。那些零散的工作跟当初的专业是没有一点儿关系的。想想昔日的同学,到现在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她的遗憾是真切而感伤的。
她也说,她是幸福的。他们感情一直很好,这么多年没有变过,他待她一如从前。她的公公、婆婆人很好,这些年她跟他们始终吃、住在一起却从来没有红过脸,没有过所谓的婆媳问题。还有她的邻居们,帮她带孩子……
听着她平静的诉说,那时而凝思、时而微笑、时而怅然、时而释怀的表情,我感触良多。这么多年,我一直为她不平,觉得她走的路委屈了自己。想到她一直窝在农村里就心有惋惜。当年她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呀。我每次期末考试都会抄她的卷子。到现在,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自己想要的小资生活,而她却一直在农村,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在她的诉说里,我了解了她的知足和幸福。也坦然接受了她的生活。我明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我们的人生都不会是完美的。那些深深浅浅的沟沟坎坎里注满的都是得到、失去、遗憾、欣喜。只要心怀感激用心生活就会聆听到幸福的乐曲。
在这里,我安静而平和的为她写下这些文字,我衷心的祝福她一直幸福。她必须幸福!那么好的一个人,放弃那么多去成全一段爱的一个人,一个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善良而温柔的人,一定要幸福,必须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