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导演去年三枪也没拍出个惊奇来，今年又强势回归纯情，《山楂树之恋》（图1）号称“史上最干净的爱情”。啥叫干净？稚嫩未退的女娃子，花衬衫，蓝布裤，一如既往的乡村小河，朴实的男青年一如既往的闷骚眼神……
　　仿佛穿越到若干年前，看到《我的父亲母亲》的影子，“甲醇”的岁月里，曾经被这部片子狠狠地感动过——那种情愫，很像泡开的蜂蜜。
　　只是到了《山楂树之恋》时，蜂蜜已被稀释成白开水，山楂离开了原本生长的土壤，又被高温灭菌，只剩下一罐不接地气的山楂罐头。时间太神奇，不过七八年，相同成色的纯情竟然连皮毛都无法触及，更别说深入灵魂。也许不是老谋子“纯”得不对，只是“纯”得不是时候。
　　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
　　现在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男追女赶、四目相对、一点碎碎念、一点小清新就可以搞定的时代了。十三四岁的中学生已然光明正大地在高架桥下拥吻，爱或者不爱可以只是哥们儿之间喝高之后无聊的赌注，抑或是配合文艺情绪而心血来潮的荷尔蒙激增。
　　不要再试图用“纯”来拯救爱情，与其一味搞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不如像真的猛士一样直面爱情的底色。有人说：“当你开始和另外一个人共用一个马桶的时候，爱情已经死亡了。”不要妄想蹲在马桶上还能仰望星空、闻闻花香的纯情，就像曾经引得众人争相泪涌的《蓝色生死恋》和《假如爱有天意》（图2），经典的韩式煽情，小清新的女主角，小清新的画面，小清新的台词，小清新的音乐??……
　　小清新不是遮瑕膏，以为用一个没有烟火气的故事框架和个把不问世事的少男少女设法填平世俗的坑坑洼洼，爱情就像被人P得一塌糊涂的照片，能够自顾臭美。至少在当下，如果还固执地以为只有所谓“回归人性的纯情”才能完成对浮躁时代爱情的救赎，那么真的不知道是天真还是装天真。
　　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俗人如我，更热爱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爱情电影。
　　爱情里总有些世俗的真相
　　与《山楂树之恋》肆无忌惮的纯情相比，彭浩翔的《志明与春娇》（图3、图4）就像灶台上刚刚出锅的红烧肉，满满的烟火气，俗气，却很得人心。这部小众电影刚刚出炉就让众文艺青年惊艳了一把。
　　不知就里的女生最后因为真人与照片的巨大差距导致相亲见光死，哭得梨花带雨，而她的朋友还十分不负责任地宽慰：“你长得这么漂亮，是他不懂欣赏啦。”戴黑框眼镜的余文乐站在茶餐厅门口盯着手机上梦幻得不像话的女生，对杨千鸡贼地鬼笑：“照片是公主，真人就变番薯了。”看到这里，我几乎和影片里的张志明同一时间贱贱地笑得满床打滚：“她居然还夸她漂亮??”
　　不得不承认，《志明与春娇》这样的片子是把爱情的真相狠辣辣地糅到你的身体里，这种感觉不可能是痛，却像有人恶作剧地挠你的胳肢窝，直达本能的痛快。影片以实行禁烟令的香港为背景，一种叫“烟友”的特别社交圈在城市中间悄然兴起，在不同地方上班的普通香港人会在闲暇时间聚集在某个隐蔽的街角过烟瘾。于是平时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广告公司的白领、送外卖的小弟、茶楼的服务小姐等纷纷在固定的时间地点凑在一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天南海北地侃大山。乱七八糟的话题里间或有龌龊的丑闻，比如张志明的女友手镯上夹着的不明毛发；间或有市侩的小算计，比如送外卖的Joseph把应该送出的烤鸡翅慷慨地分给了烟友；间或还会发生一点爱情，比如张志明与余春娇。
　　这样的影片你甚至很难定义它到底算什么类型的片，它只是那么随便，那么无所谓，却又那么犀利地讲一些事，日常的，俚俗的，就像你每天在街角都会碰到的那个边喝奶茶边发短信的IT男，或者是成群结队乌泱泱地涌向某个小吃铺的学生妹。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男人与女人似乎有了爱情。但只是“似乎”而已，若即若离，时断时续。一会儿是不经意间互通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一会儿又因为女生主动地要与男生用同一网络，而让男生倍感压力。可能只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那种摸不清的微妙情绪却在活泼泼地推动着影片的进程。在这里，爱已没有重量，它如此理所当然地融到烟火人间，稳当当地架在人心当中，已然没有大起大落，要死要活。
　　张志明没有痴情到死，他只会双手插在衣兜里闲闲地说，有些人，你对她就是有好感，但又说不上是喜欢不喜欢，你能感觉她到底是普通朋友，还是要比那个多一点。男人和女人就因为这种感觉会遇见，或许还会想要一起吃顿饭，或者开车一起兜风，或者只是在一起抽烟，就是这样而已。剩下还有很多事，要赚钱，要社交，要什么都不干地发呆，只是我们要稍微记着有那么一个人。
　　我们会突然发现，这样的爱情才是真相。
　　尘埃中依旧可以开出花朵
　　很多电影不愿意或者是不情愿说真话，尤其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他们要不是大张旗鼓地大开大阖，要不就用万年不变的纯情企图粉饰太平。这样的片子不是不能有，而是不能这么理所当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侵袭、占领。我从不认为，玩玩小清新的影片是可以疗伤的，它只是在装十三而已。
　　跟《志明与春娇》相仿的片子还有贾樟柯的《任逍遥》（图5）。小城市里的街头混混，爱上矿区酒厂的野模特。尘土飞扬的街道，简陋破败的迪厅，土里土气的K歌房里传出不甚清晰的任贤齐的歌声：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在一贯鲜明的贾式风格渲染下，一头乱发的混混小季在人群中注视赵巧巧的神态竟然逼人的生动。直至在旅馆里，半裸着上身的小季问趴在他身上的赵巧巧：“你身上怎么有只蝴蝶？”赵巧巧说：“那是它不小心落了上去。”烟火味的爱情突然无厘头地崇高了，在那样一个脏乱的旅馆，在那样一对零落迷茫的男女身上，心里会感觉被没来由地撞了一下，那样粗粗糙糙，那样直爽不羁。他们谁也没有能力有任何多余的表达方式，在各自灰涩的卑贱生活里翻滚，却只是知道我喜欢你。
　　莎士比亚的喜剧《驯悍记》中，泼辣得无人敢娶的凯特丽娜最终乖乖臣服于彼特鲁乔，驯服悍妇的秘诀就是表现得比她更狠更野蛮。其实有烟火气的爱情更多时候就像一个悍妇，一个能驾驭它的导演往往用的是最直白与最蛮力的方式，狠狠地亮出爱情的真相，不给你任何的幻想和憧憬。
　　但它照样动人，而且动人得无与伦比。
　　相似的当然还有把京味幽默玩得炉火纯青的冯小刚。《不见不散》（图6、图7）里两个在美利坚遇上的男女，一个靠招摇撞骗讨点生活费，一个勤勤勉勉上进努力，就这样撞出的火花在老没正经的调笑中不温不火地烧着，各种机缘，各种巧合，甚至假装悲情，但最后都收放得恰到好处，在看似快要“纯情”的时候，出故障的飞机安全着陆，李清从刘元嘴里咬出了他的假牙——世界突然重归明媚，生活还要玩玩闹闹，不紧不慢地继续。相较那种直接淋漓的表达，冯小刚的爱情小菜显然烧得更欢乐、更惬意一些，但同样热热闹闹，有来有去，烟火滋味十足。
　　时代躁动，不管我们的心灵到底还剩多少宁日，爱情仍然被人崇敬。我们不需否认它的存在，但我们希望真诚。没有任何隐瞒、粉饰、渲染、夸大，我们更希望一张干干净净、没有遮瑕膏、没有假睫毛的素颜，哪怕上面遍布粉刺和毛孔，但亲切坦然——一如清早餐桌上的热豆浆，香甜温暖，而且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