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女儿看完动画片,问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神仙都吃什么呀?”正在晾衣服的妻子随口回答:“神仙不吃什么,不然怎么说是神仙呢?”妻子是家里的“领导人”、“一把手”,我不好驳她,但私下里不大满意她的答案;不过,也不能怪她。妻子是学化学的,没有读过《离骚》。
《离骚》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见,神仙也是要吃东西的,只不过,神仙吃的东西常让人有“出尘”之想。
中国传统文化中多多少少有一些精神洁癖的东西,人的行为也据此分出等级,以喝茶而论,《红楼梦》就借妙玉之口,有“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的蠢货,三杯便是牛饮”的高见。总之,人类的口腹之欲,用知堂老人的话说,就是“该办的下流社会”。
托尔斯泰的《复活》中有一位公爵夫人,这位公爵夫人从来不当着别人的面吃饭,因为在这位贵族夫人看来,天下再没有比吃饭更没有诗意的事情了。只是要维持生命,竟难免俗,公爵夫人该要引为人生之大恨吧!
读上世纪三十年代女作家萧红的作品,常觉匪夷所思。萧女士常常不惜以艺术夸张去渲染自己和家族的对立。她曾用近乎刻薄的笔调说自己的母亲“吃相很难看”。我真想起萧红于地下而问之:“谁的吃相好看?”梅兰芳演《贵妃醉酒》,每饮必以宽大的水袖或扇子遮住面部,这几乎就是中国旧戏的固定的表演程式。
上大学的时候,大概那时候尚风气未开。女同学吃饭那份“不欲人见”的忸怩,至今印象深刻。大概按老中国古文明,“饮食”与“男女”一样,虽为“大欲”,却有乖雅驯,是上不了台面的;我因在高校工作,偶尔会到学生食堂凑合,常可看到一二女生双腿叉开,如蹲马步,踞案大嚼,旁若无人。不由得不生今昔之感。
四岁的女儿,听了她妈妈的回答,大概做神仙的兴头大减,转而大啖其冰淇淋蛋糕,公开展览其贪婪与饕餮之相,而不用担心背后老祖母冷不丁一后脑勺:“饿死鬼托生。”真真羡煞人也!
神仙都吃什么呀?神仙吃的是快乐。
丁辉